第四章,无字有心﹐鸿雁来万里
雪衣红花姬掷过来的是一个牛角瓶,恰滚在伊宁跟前。伊宁伸手捡起,拔开瓶塞一看,道:“这药应是内服。”当即喂与林子逸吞下两粒。她与雪衣红花姬既曾是亲密无间的好友,对她的毒药解药都懂得颇多。而此刻她似乎也绝不怕雪衣红花姬会使诈,不但解药不给,反而毒上加毒。
林子逸的手掌很快便开始变色,这次竟是与中毒之时完全相反的,由黑而紫,由紫而红,慢慢便回复到了正常的颜色。颜色既已正常,人也便安然无恙了,从地上站起了身来。
伊宁温颜向伊然道:“你叫伊然,是么?”伊然十分恭敬地点了一下头,应了声“是”。伊宁微笑道:“适才多承你出手相助,救了心儿父女。”伊然道:“你明知雪衣红花姬是晚辈引来,是以这全是晚辈之责。……”他话未完,伊宁便道:“不,这全不怪你。该来的是一定会来的,无需谁引来,也没有谁躲得过。”
伊然觉得伊宁话中含意实属非浅,要细细咀嚼才能体味。林子逸面向太湖站着,此时却轻叹一声道:“但你们毕竟还是来了。”----“但你们毕竟还是来了。”这九个字里有着深深的叹息和无奈,无奈地感慨着从不愿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,无法控制地发生了。
林子逸缓缓道:“二十几年前我们远离楼兰城,来到这江南水乡太湖边上,就已经抛弃了以往的种种恩怨悲欢,只想过一种平平淡淡、轻松自在的日子。日子虽然平淡,但心却十分踏实。这种日子,想来……想来你也是不会懂得的。”他音调平缓,但说到后来却如有暗涛汹涌﹐似已说不下去了。
四人尽皆沉默。月已移至西边山头,湖上烟雾更重,四处的兰花点点,衬着在夜晚里已成墨色的叶子如天上的星。蛙鸣也已歇下,耳畔惟余晚风,轻轻地在月下飘动。
林子逸顿了顿,向伊然道:“你我今日初识,我本该请你喝几杯酒的。”伊然已听出他话中弦外之音,便简短地道:“多谢。”林子逸又道:“但我们从不希望你来此地,你懂么?”伊然一怔,但仍然点了点头。他自是懂得林子逸的意思,心中忽然惊觉,自己此行是否已有了些不祥之兆?
伊然道:“我父王原本与楼兰郡主是知交好友,二十余年不见,自有挂念之心。是以我父王想请楼兰郡主去东突厥一叙。” 林子逸突地冷笑了一声,道:“知交好友?你父王竟说与阿宁是知交好友?” 他将手轻轻一扬,道:“阿宁没有知交好友。或许你父王找错人了。”
伊然话虽不多,却并不疏于口舌,接到毗伽派他找伊黛丝之命后也已想好许多劝诱之词,但此时竟是一句也说不出口。于是他索性不说,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,双手递至伊宁面前,道:“我父王让我将这封信交呈楼兰郡主﹐他还请你细细揣摩信中之意。”伊宁并没有看着那封信﹐她的眼光停在一朵兰花上。她不愿让伊然老这么伸着手﹐于是轻轻地将信拿了过来。
伊然交了信,便松了一口气,觉得自己在此似乎有些无趣,便抱拳向林家三人道:“我今晚擅扰府上,实在不该。我这下就告辞了,但还请容我三日之后来探听楼兰郡主之意。”他话毕转身便要走﹐伊宁张了张嘴,似是要说什么话,却又不知能说什么。倒是兰心喂一声道:“好酒你不要喝了?你还未喝到一千杯呢,真是说话不算数,说走就走。”伊然回头笑道:“有朝一日我定会在你面前喝下一千杯,但不是今晚。”又将手中酒壶向兰心举了举﹐道﹕”我的酒葫芦已没有了﹐借用林姑娘酒壶一只﹐日后再行归还。”话毕迈开大步,几下就绕过了一个小土坡,不见了踪影。
兰心嘟着嘴,还兀自有些不服气,转过身来见着母亲手中之信,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,拿过来展开一看,却不由惊道:“咦?”伊宁还在怔怔地出神,听兰心这一惊诧,忙探头来看,道:“怎么了?”兰心道:“这信上怎地一个字也没有?”林子逸也将头凑了过来,见这张羊皮纸上真正一片空白,米黄色的纸面,不见丝毫字迹抑或图样。
兰心纳闷极了,略皱眉一脸的不解。伊宁却细细思之﹐心中如有雷呜﹐心道﹕”你想要对我说什么?说你后悔么?说你不后悔无所谓么?还是说你……”她心中一隈冷一隈热﹐手也一冷一热起来。林子逸也怔住,他呆了半晌﹐而后却揽住妻子肩头,柔声道:“夜深了,天气太凉,我们还是进屋去吧。”
这夜兰心不过小睡了一会儿﹐很快地便窗纸发白。兰心不惯懒睡﹐是以仍跟往常一样起了身。清晨的太湖之滨宛如一个年轻的少女,满目新鲜的绿意。薄雾缭绕在草树之间,一滴一滴的凝成露珠,再等待日头升起,又幻化成透明,漫向天际。
兰心出得屋来﹐见爹娘似乎连小睡都未睡过。林子逸坐在竹桌旁﹐手中还展着一封信﹐伊宁则倚门静望着太湖晨景。兰心道﹕”爹爹﹐一封没有字的信有什么好看的?你怎么还在看?”然而她自己话还未落音﹐便晃眼看见那封信上不但有字﹐而且有黑色的字和红色的字。兰心大奇﹐一蹦就到了林子逸面前﹐伸手便要拿那封信﹐道﹕”咦﹐这信上怎么又有字了?爹爹﹐快给我看看。”林子逸却将她的手打了回来﹐佯叱道﹕”兰儿别闹。”
林子逸无意与女儿胡扯﹐却又向妻子道﹕”不过一晚﹐便接到了两封信﹐一封无字﹐一封有字﹔一封盼你去东突厥﹐一封又望你去长安。可是阿宁﹐这两个地方你都不愿意去﹐对么?”伊宁点了一下头算作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