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酒葫芦空了,便要去打酒。他的身边不能缺酒,就像鱼儿不能缺水一样。区别只是鱼儿缺了水会死,他缺了酒不会死,然而比死了还难受一些。如果你贵为饮君子便会知道﹐死了之后已无知觉﹐而活着却没有酒喝那当然是活受罪。
于是伊然将酒葫芦递给了”李太白题”的小伙计。他驻足在店前看阳光下的街﹐这里已洒着温熏的太阳﹐他想这天底下还有的地方肯定还在刮风下雪吧﹐只不过雪薄之处也已有牧草柔嫩的小苗悄悄地探出头来。
他正自想着一片白茫茫的雪景,街的另一头却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,是一群人急切的呼喊。那呼喊像风卷的残云,朝街这头涌将过来。伊然早已看清是一群人在追赶另一个人。被追之人个子甚小,却还看不清容貌;追赶之人却个个五大三粗,且手中都操了家伙,或扁担木棍或扫帚不等,全是揍人的好家伙。
其中一人高喊道:“臭小叫化子,给爷爷站住了。爷爷要你将丁老爷的十八坛女儿红全还回来,不还就打折你臭花子的狗腿。”被追的小叫花子回头嘻嘻一笑,道:“你叫我站住就站住,你当我是傻子么?”他虽在说话,脚下却未有稍顿﹐跑得如风一般快。另一人道:“丁老爷酿了十八年的‘女儿红’是给七小姐出阁办喜宴用的,不想却被你这小贼全数偷去,七小姐的好事可还怎么办?”那小乞丐又回头道:“办喜宴时不喝酒不成么?谁说的办喜宴就一定得喝酒?”
热闹是人人都喜欢看的,所以街边眨眼间便站满了人,伸颈看这番景象。伊然自也听见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道:“叫花子最喜欢偷的两样东西,一样是鸡,另一样就是酒。”“那不是那个花脸小乞丐么?他以前可经常跑到酒馆里去问人家能喝多少杯酒,他自己却又不会喝。”“哟,这小叫花儿被丁府家丁抓住可没好果子吃。小叫花儿偷东西也不挑挑人家。”“他的腿看来是必断无疑了。”……
被赶的和追赶的人很快就跑了过来,伊然竟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街中心。那小乞丐见有人挡道,便大叫道:“让道,让道,撞死了可我不负责的。”声音中满是欢悦之情﹐似乎被人当贼捉是一件万分可乐的事。
伊然想自己若被撞死,当然不让人负责。然而那小乞丐见后有追兵,前有堵截,自然以为是一伙的,便猛往旁闪身,要闪过伊然去。然而伊然只一伸手,便捏住了小乞丐的手腕。
小乞丐双手在胸前抱着一个酒坛,他手腕被捏,自然松了劲,酒坛又甚沉,一只手似是抱不住,眼看着要跌下地去。酒坛不是木头剜的,也不是铁铸的,瓷瓦之物一跌就碎。
这酒坛或这坛酒真该庆幸碰到的是伊然。伊然可以任天下所有美玉跌碎,也不愿见一滴酒洒落在地,永不再回。是以在酒壶堪堪触地之际,他右脚一伸,脚尖便触到了坛底;再一挑,酒坛便飞向半空,这一飞不过一丈半来高,是以很快又落,伊然左臂一抄便接住了。
从他出手捏小乞丐手腕到抄抱酒坛,像是最快的流星划过,划得不着痕迹,划得美妙至极。街上伫望的人不自禁地都拍掌喝起彩来。
丁府追赶的家丁自也很快地到了跟前。那小乞丐被伊然止住,不停地扭动手腕以期逃脱。哪知道像被个钢筋圈子箍住了一般,哪能得脱,简直连动也动不了半点。心里想今日被湖州城一等一的大户人家当贼捉住,不死也得脱一层皮。是以他的眼眶不由愈睁愈大,稍带上了惊吓之意。
丁府家丁看见伊然,也曾看见适才那瞬间的身手,脸上神色便不是很凶了。一个似是领头的家丁抱拳道:“多谢这位公子爷出手相帮,还请公子爷将小叫花子交与小的们,小的们好回府交差。”
伊然并没有急着答他,侧首看了小乞丐一眼,又缓缓地回过头去看丁府家丁,问道:“这小乞丐偷了你们老爷的酒?”领头家丁点点头道:“一共偷了十八坛。”伊然唔了一声,领头家丁像是解释似地道:“这被偷的女儿红是给我们七小姐办喜宴用的,酒一被偷……”
他的话未完,伊然便打断道:“十八坛十八年的陈年女儿红折合多少两银子?”他此话一出,众家丁都面面相觑,十分不解。领头家丁也有些结巴地道:“多少两银子?……银子?……这个小的却不知道。”
伊然已慢慢松开了小乞丐的手腕,道:“这位小……小乞丐兄弟从贵府拿走的酒一共值多少银子,我陪你们。”他此言一出,不但丁府家丁,旁人都觉得奇怪了起来。其中一人道:“哦,我知道了。原来这人与这小叫花子是一路的。”众人一听便要起哄,伊然双目如电,向那人一射,道:“正如各位亲眼所见,我与他只不过刚才初识。”众人起哄之意便又沉了下去。
小乞丐适才急欲逃跑,现在伊然不拉住他,他却已再无离去之意,适才眼里的惊愕,现在也转变成了惊讶。他觉得拦截自己这人真是奇怪极了,素不相识,怎地还要为自己出钱解围?人人都有好奇之心,乞丐也不例外,于是他要留在这里看奇事怎样演化为平常事。——其实奇事往往就只是平常事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