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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第一章,酒为谁,千杯能不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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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,酒为谁,千杯能不醉

本部小说暂无题目:

以后的时间将不定期连载!


[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-3-19 16:14:39编辑过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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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酒为谁偷,千杯能不醉

一、酒为谁偷﹐千杯能不醉

江南﹐是烟花三月的江南。江南本已够美丽,更何况加上三月的烟花?

这里是一处市镇。江南的市镇难以显出清寂落寞的样子,各式各样的亭台楼阁便凑出一番无声的热闹来。飞檐旁开着闹春的桃花,娇艳得让看它的人的心在倏忽间化作了一汪春水。桃枝亦是疏影横斜,迷离的枝下是这里最宽敞的一条大街。

大街上走着一个人。这人走得很慢。

他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,披风几乎齐踵。左手拿着一只葫芦,葫芦中似是装了酒,他走两步,便仰天喝上一口。他的右手拿着一把刀,一把带鞘的刀。刀在鞘中,除了穿山眼,自然看不见;但那刀鞘却好是惹眼。并非是石崇在其上镶了十八颗绿玉或金钻那般华丽,而恰恰相反,实是因为它已锈迹斑驳,腐朽不堪,仿佛一跌之下便会断作数截,浑不该是个习武之人所应爱惜之物。

手里拿着破铜烂铁走在大街上,还走得这般堂皇大方,多半要被骂作神经病,然而又恰恰相反,路人竟似不敢抬眼去看他,往往斜瞟两眼,不敢正视,便缩着肩与他擦身而过。

他神情很凶么?当然又不是。他现在悠闲得像午后品茗,少女入闺,像一只系在清风荡漾的河港里的船。本来他应该很累,心中肩上都觉得很重才对。他走了千万里的路,从塞外来到江南﹐负着泰山般的重任,并且已过三月,重任却未完成分毫。此种情形下,如何还轻松得起来?然而他却能像关一座仓房的门一般,将这些责与任一股脑关进去,然后一个人来逛街。三月天里的阳光温暖得像米酒,喝下去觉着三分热,两分甜,滋味恰好。

然而他却是有伴的——一匹白马。马的毛色并非全白,白毛间竟夹杂着朵朵大红色的毛,人手拇指和食指圈起来般大小,像是白雪地上开出的艳丽的红梅花。这马高大强健,英俊潇洒,乍眼一看,像是天上仙人的一幅画,无意间飘落凡尘。

马儿乖巧至极,并无人拉着疆绳﹐它却始终尾随在主人左后侧,不快不慢,与主人步伐协调。一对大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主人的披风下摆,偶尔又轻轻地左转或轻轻地右转。

长街最主要的特点当然是长,但是再长的街也有个尽头。街的尽头只要一转弯,便又是另一条街的开始。这街的转角处挑挂着老大一张酒幌,幌子上大书一个“酒”字,左下侧又有一行小一些的字“李太白题”。伊然看见这张酒幌就禁不住露出一个微笑。他从进了中原开始,从受降城到洛阳到江南湖州,几乎每一处的酒馆都有挂了“李太白题”四字的幌子,然而他当然知道它们并非一个老板开的连锁字号,因为一个店叫“客回头”,一个店叫“牡丹香”,一个店叫“醉仙楼”,还有的干脆就没有店名。是以伊然怀疑那李太白每题字一次,便能有免费的酒喝一次,还外送一壶带走。而且有人借李太白之名,也不无可能。

伊然叹自己没有那么好的字和名气——当然只是在中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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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酒葫芦空了,便要去打酒。他的身边不能缺酒,就像鱼儿不能缺水一样。区别只是鱼儿缺了水会死,他缺了酒不会死,然而比死了还难受一些。如果你贵为饮君子便会知道﹐死了之后已无知觉﹐而活着却没有酒喝那当然是活受罪。

于是伊然将酒葫芦递给了李太白题的小伙计。他驻足在店前看阳光下的街﹐这里已洒着温熏的太阳﹐他想这天底下还有的地方肯定还在刮风下雪吧﹐只不过雪薄之处也已有牧草柔嫩的小苗悄悄地探出头来。

他正自想着一片白茫茫的雪景,街的另一头却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,是一群人急切的呼喊。那呼喊像风卷的残云,朝街这头涌将过来。伊然早已看清是一群人在追赶另一个人。被追之人个子甚小,却还看不清容貌;追赶之人却个个五大三粗,且手中都操了家伙,或扁担木棍或扫帚不等,全是揍人的好家伙。

其中一人高喊道:“臭小叫化子,给爷爷站住了。爷爷要你将丁老爷的十八坛女儿红全还回来,不还就打折你臭花子的狗腿。”被追的小叫花子回头嘻嘻一笑,道:“你叫我站住就站住,你当我是傻子么?”他虽在说话,脚下却未有稍顿﹐跑得如风一般快。另一人道:“丁老爷酿了十八年的‘女儿红’是给七小姐出阁办喜宴用的,不想却被你这小贼全数偷去,七小姐的好事可还怎么办?”那小乞丐又回头道:“办喜宴时不喝酒不成么?谁说的办喜宴就一定得喝酒?

热闹是人人都喜欢看的,所以街边眨眼间便站满了人,伸颈看这番景象。伊然自也听见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道:“叫花子最喜欢偷的两样东西,一样是鸡,另一样就是酒。”“那不是那个花脸小乞丐么?他以前可经常跑到酒馆里去问人家能喝多少杯酒,他自己却又不会喝。”“哟,这小叫花儿被丁府家丁抓住可没好果子吃。小叫花儿偷东西也不挑挑人家。”“他的腿看来是必断无疑了。”……

被赶的和追赶的人很快就跑了过来,伊然竟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街中心。那小乞丐见有人挡道,便大叫道:“让道,让道,撞死了可我不负责的。”声音中满是欢悦之情﹐似乎被人当贼捉是一件万分可乐的事。

伊然想自己若被撞死,当然不让人负责。然而那小乞丐见后有追兵,前有堵截,自然以为是一伙的,便猛往旁闪身,要闪过伊然去。然而伊然只一伸手,便捏住了小乞丐的手腕。

小乞丐双手在胸前抱着一个酒坛,他手腕被捏,自然松了劲,酒坛又甚沉,一只手似是抱不住,眼看着要跌下地去。酒坛不是木头剜的,也不是铁铸的,瓷瓦之物一跌就碎。

这酒坛或这坛酒真该庆幸碰到的是伊然。伊然可以任天下所有美玉跌碎,也不愿见一滴酒洒落在地,永不再回。是以在酒壶堪堪触地之际,他右脚一伸,脚尖便触到了坛底;再一挑,酒坛便飞向半空,这一飞不过一丈半来高,是以很快又落,伊然左臂一抄便接住了。

从他出手捏小乞丐手腕到抄抱酒坛,像是最快的流星划过,划得不着痕迹,划得美妙至极。街上伫望的人不自禁地都拍掌喝起彩来。

丁府追赶的家丁自也很快地到了跟前。那小乞丐被伊然止住,不停地扭动手腕以期逃脱。哪知道像被个钢筋圈子箍住了一般,哪能得脱,简直连动也动不了半点。心里想今日被湖州城一等一的大户人家当贼捉住,不死也得脱一层皮。是以他的眼眶不由愈睁愈大,稍带上了惊吓之意。

丁府家丁看见伊然,也曾看见适才那瞬间的身手,脸上神色便不是很凶了。一个似是领头的家丁抱拳道:“多谢这位公子爷出手相帮,还请公子爷将小叫花子交与小的们,小的们好回府交差。”

伊然并没有急着答他,侧首看了小乞丐一眼,又缓缓地回过头去看丁府家丁,问道:“这小乞丐偷了你们老爷的酒?”领头家丁点点头道:“一共偷了十八坛。”伊然唔了一声,领头家丁像是解释似地道:“这被偷的女儿红是给我们七小姐办喜宴用的,酒一被偷……”

他的话未完,伊然便打断道:“十八坛十八年的陈年女儿红折合多少两银子?”他此话一出,众家丁都面面相觑,十分不解。领头家丁也有些结巴地道:“多少两银子?……银子?……这个小的却不知道。”

伊然已慢慢松开了小乞丐的手腕,道:“这位小……小乞丐兄弟从贵府拿走的酒一共值多少银子,我陪你们。”他此言一出,不但丁府家丁,旁人都觉得奇怪了起来。其中一人道:“哦,我知道了。原来这人与这小叫花子是一路的。”众人一听便要起哄,伊然双目如电,向那人一射,道:“正如各位亲眼所见,我与他只不过刚才初识。”众人起哄之意便又沉了下去。

小乞丐适才急欲逃跑,现在伊然不拉住他,他却已再无离去之意,适才眼里的惊愕,现在也转变成了惊讶。他觉得拦截自己这人真是奇怪极了,素不相识,怎地还要为自己出钱解围?人人都有好奇之心,乞丐也不例外,于是他要留在这里看奇事怎样演化为平常事。——其实奇事往往就只是平常事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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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然伸手入怀,摸出一件物事来,递在领头家丁面前,道:“你既不知道十八坛十八年女儿红值多少两银子,我也不知道这件东西值多少银子,说不定二者并差不了多少。你将它交给你家丁老爷,算是以物换物。”

领头家丁看着伊然摊在掌上的东西,半点动弹不得,唯有一张嘴愈张愈大,大如茶杯。街上之人都惊讶得难以言语。

伊然手中是一块玉,勿宁说是一块,倒不说一团,因为那玉状如鸡子,泛着孔雀绿的颜色,如丝如绢,被灿烂的阳光一照,便像一个倾城倾国的美人一样令人眩目。眩目得让人云里雾里,领头家丁哪里还能动弹,也便不能伸手。但他一看见伊然的目光,又梦游般地接了过去。

 

街上的每个人都像在做梦,等他们从梦中醒转,伊然、小乞丐和那匹白马已经不知去向。有一些半梦半醒的说,他们好像听见一阵马蹄声,好似伊然将那小乞丐飞提上马,自己再飞身上马,白马便载着二人飞蹄而去。——总之,刚才那奇怪的人和物都在人们的梦里飞走了。

伊然带着小乞丐“飞”去了太湖边上。太湖烟波荡漾,湖岸边收尽了属于江南春日的一切景物——倒垂如烟的柳,斜飞似雾的花,落英缤纷,芳草鲜美,称着飘云的蓝天,美得令人心醉。

伊然下马后在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,面向湖水而坐,臂弯中还抱着那坛酒。他没管那小乞丐是坐是站,因为小乞丐在他身后。只过了半会儿,他听见一个带笑的声音说:“你坐在那石头上,也像一块石头一样。”伊然回头看他一眼,道:“是么?”

他这才第一眼在小乞丐身上多停了一刻。如果他的眼光多停一刻,就表示他已经上上下下将这人看了个透,而这人也终将长存于他的脑海里。这小乞丐穿了身青灰色的衣裳。按乞丐装束的常理,“丐装”必然补丁重重,污垢累累。然而这小乞丐所穿不但无一处补丁,且是连半点污迹都无。伊然想怪不得他不去讨而去偷,因为首要的人家见了如此洁净的衣裳便早早地打发掉了施舍之心。

小乞丐的脸蛋明显比衣裳脏许多,满脸乱涂的锅灰。人说小孩的脸脏得分不清鼻子眼睛,他也已脏到了分不清鼻子的地步,然而眼睛却连瞎子都分得清楚。亮如点漆,明净如波,第一眼看去亮如点漆,再看一眼明净如波,此后再看便如深潭般不可测了。

小乞丐嘻嘻一笑,露出两排如编贝齿,走过去挨着伊然也在石上坐了下来,也看着湖水,说道:“多谢你半途搭救,不然的话,我现在已经在受杖刑之苦,皮开肉绽了。”伊然嗯一声,道:“你现在就冥思苦想一下,皮开肉绽是何滋味。”小乞丐果真闭眼努力做冥思苦想状,而后睁开双眼,笑向伊然道:“很痛。”二人便都哈哈大笑起来。

初相见的人,哈哈大笑过后便至少熟络了五分,另外五分只需接着说几句话而已。伊然已有心与这小乞丐做个熟识,便问道:“你为什么会去偷酒?”此话可谓点到了今日之事的节骨眼上,小乞丐却只笑道:“喝呀。”谁知伊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,便摇头道:“你并不会喝酒。”小乞丐蹙眉问道:“你怎知我不会喝酒?莫非你嫌我个头儿没有你大?”伊然道:“因为我是个酒场里的行家,谁会不会喝酒,只一眼使知。”

小乞丐听他说出此话,适才随意之色一扫而光,肃容问伊然道:“你说你是酒场行家?”伊然见他一副讶然之情,奇怪道:“有何见教?”小乞丐又急切地问道:“你最多能喝多少杯酒?”伊然虽仍不知他此问何意,但却搜索心肠想了一阵。奈何半会儿未得酒喝,心肠无力,想不出个结果来,便道:“我自己也不知。”

小乞丐并未就此打住,趁势再问道:“你喝酒会醉么?”伊然觉得他愈问愈荒唐。不醉有三种:一种是他根本不喝酒,自然无从醉起;另一种是喝酒适量,喝虽喝了,却未到醉的地步;第三种乃是仙人境界,便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醉的。伊然不愿瞒这小乞丐,直言答道:“从未醉过。”小乞丐本就明亮至极的眼更亮了,熠熠生辉,像夜空中最亮的两颗星,像是极度惊讶,又极度喜悦地追问道:“真的么?”伊然只嗯了一声。

小乞丐随后便滔滔不绝地道:“好了,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为何会去偷酒了。——我娘曾对我说过,这世上有人酒量极好,简直是名副其实的‘千杯不醉’。我却不相信,喝那么多的酒哪会有不醉的?醉死了都有余。我既然不信,我娘又坚持说有,谁也不服谁,我就想事实会说明真相,便有了找寻‘千杯不醉’之人的念头。”伊然接话道:“于是你就去偷酒,偷回的酒用来试是否有人能‘千杯不醉’。”

小乞丐点头道:“对。以前我并不偷酒,而是到湖州城的酒馆里去问那些客官可否有人有那般大的酒量。有人自然以为我脑子有毛病;也有的要自逞英雄,但喝得半坛不到,便醉倒他外婆家去了。所以后来我觉得,去酒馆喝酒的人多半酒量并未何了不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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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然认为他这个发现无理至极,便微笑了一下。小乞丐续道:“我认为可能有千杯海量的人,便在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游侠里。而游侠并不随身带着几十坛酒,也不一定有买得起几十坛酒的银子,所以这酒就应该由我自己来出了。”他说到此郝然一笑,道:“我也没有很多的银子,所以就只好去偷。而在偷银子和偷酒这二者之间,我总觉得偷酒会让我心里舒服一点。”伊然又笑道:“你的心里舒服,但丁老爷心里便未必舒服。”

小乞丐的嘴微微嘟起,遗憾地道:“我到丁府去偷酒,每次只偷一坛,我身手极稳,以前从未被人发现过,但这次恰逢丁七小姐准备出嫁,我好奇着去看新娘子,便不小心露了马脚。”伊然道:“你这马脚一露,日后湖州城里有酒的人家只怕都会铜墙铁壁地把酒保护起来,令你再也偷不到了。”小乞丐本有些怏怏不乐,但很快地便显出很快乐的神情,侧头向伊然笑道:“说不定我从此也不再需要去偷酒了。”伊然不解道:“为什么?”小乞丐道:“因为恐怕我已找到一个能千杯不醉的人。”伊然微笑道:“哦?”

小乞丐道:“你不就是从未醉过么?”伊然道:“你不认为我只是在夸海口?”小乞丐笑道:“你有没夸海口,一试便知。”伊然只静听他往下说去。小乞丐则已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,道:“我请你喝酒,怎样?”伊然很爽快地道:“好。”小乞丐脸上的光彩差不多要从锅灰里泛出来了,拍掌道:“好极了。你今天傍晚还到这太湖边来,到时我备好酒来接你。”

伊然一脸的淡然,然而他心里却已畅快地笑了起来。今日本是他留在湖州的最后一日。明日,明日他便要打道回府了。那远在天边的故土此刻还是飞雪连天,寒冷砭肌吧?景致乃至天气都是绝不同于这里的。而这最后一日竟有初识的人请他喝酒,怎不令他觉得老天真是待他不薄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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